貴妃起居注 - 第1章

御井烹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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貴妃起居注

後宮環境:無害舒適

後宮居民:攻擊性低

後宮主人:英俊瀟灑

後宮幸福指數:居高不下

在如此理想的正能量後宮裡,徐太孫婕妤的目標只有一個:活下去。

內容標籤:宮斗

宮廷侯爵

搜索關鍵字:主角:徐循



配角:皇太孫,太孫妃,太孫嬪



其它:和諧宮廷生活

☆、選秀

  徐循會入選後宮,實在出於偶然。

  徐家家境小康,在選秀的風聲傳出來時,是有些慌亂的。徐先生特別把徐循和妹妹送到鄉下姥姥家裡躲避,讓風聲過了再回來——這些年選秀次數多了,人都有了經驗。不論是選宮女還是選宮妃,都不會到湯山那一帶的山坳坳里去,那裡遠而窮,好苗子不多,去了也是白費功夫。倒是徐家一家就在天子腳下居住,進進出出的,誰知道什麼時候就被拉進秀女隊裡去?

  要是選進去了,不論是選作宮妃還是宮女,要再見到父母家人可就難了,運氣差一點,三五個月就被一張草蓆抬出來的,那也不在少數,有的兵士好心些,還把屍首給你拉回來,遇着兵大爺有了什麼煩心事,亂葬崗上一丟,家裡人根本都還不知道呢,這宮女呀,就變作冤死鬼了。

  這麼些年下來,除了自忖家中女兒姿色過人,因此生出些痴心妄想的人家以外,但凡和徐家一樣疼愛女兒的,真是一聽見選秀,便聞之色變,忙不迭將女兒密密實實收藏起來。徐循從六七歲開始,已經躲了兩次選秀了,頭一回純屬湊熱鬧,第二回有點當真,這一回家裡人是最擔心的:她生得不錯,家裡世代耕讀,老爹又是個塾師。也很符合宗人府對秀女的要求——寒門小戶、世代清白、才德兼備,上回徐循去了鄉下,徐家人被宮裡派出來的太監大人他乾兒子——少監大人收的小徒弟審賊一樣審了半天,最後徐先生給侍監大人塞了有二兩銀子,這才過關。徐先生和徐師母心疼了足有小半個月,徐循懂事,也跟着心疼。

  不過再心疼銀子,那也是親女兒,這回徐先生已經準備好了一些散碎銀錢預備賄賂上門來查問的小中人,最好能請其幫着說說好話,就不用等侍監大人過來,再還要破費了。要是侍監大人還是親自過問,那說不得也只能動用特地兌出來的五兩銀子——這幾年選秀多,京里適齡的兒郎,十成里有九成都被慌不擇路的女兒家長給說走了,徐家幾年來一直在相看留意,都沒有看見可心的人選。徐先生已經下定決心,熬過這一次之後,一定給徐循姐妹說上人家,把婚事辦了,再不讓女兒們遭這份罪。

  徐師母就是湯山嫁出來的,也知道在山坳里生活的苦,徐循舅舅來接外甥女的時候,她握着女兒的手,淚眼朦朧地囑咐了好多話,讓她,「在村子裡聽舅舅的話,聽姥姥的話,有點眼色,別光讓你舅母一個人忙,看着她忙灶上,你就幫着燒火,看她在炕上繡花,你就幫着捻線,乖啊?」

  徐先生在雨花台這十里八鄉,其實還算有點文名,家裡也有幾十畝地,算是個小小的地主,有幾口人幫廚服侍。雖還算不上什麼主子,但徐家姐妹在家時,也是衣來伸手飯來張口,很少上手家事。徐循舅舅摸了摸後腦勺,「姐,你就放心吧,一定不讓她們吃苦。孩子姥姥可惦記她們呢,要不你也跟着回去住幾天?」

  徐師母哪裡放得下徐先生和懷裡的徐小弟?再不舍,也讓徐循姐妹上了舅舅的驢背,小姐妹跟着舅舅到了村口官道邊上,等了小半個時辰,專走湯山和京城的大車來了,徐循舅舅早給打過招呼,本村一個嬸子掀起帘子,把小姐妹接進去,舅舅騎驢在大車邊上跟着,走了有三個來時辰,大車放了一批人下來,徐循姐妹騎驢,舅舅和嬸子在地上走,慢慢地順着山路就進了村。

  沒想到才進村口,迎面就撞見兩個穿紅衣的公公並七八個面色嚴肅令人望而生畏的老媽媽,身後還跟着一個十二三歲的小姑娘,手裡抱着包裹,一臉的哭相,幾個人遠遠墜在後頭,一個中年嬸子已經哭得滿臉是淚。

  這兩個人見到徐循,眼睛就是一亮,一個公公問,「這是你們村哪家的閨女?」

  徐循舅舅一個老實巴交的農民,遇到這麼一個塗脂抹粉,說起話來調兒拉得老長、打扮得花里胡哨的妖怪,哪裡還說得出話?結結巴巴了一陣,才要支吾出幾句話來,人家已經不耐煩聽他說,轉身就去問村長了。村長撇清得很快,「這不是俺們村的,認不得。」

  兩個公公低聲商量了幾句,就讓徐循下來。「下來走幾步,你爹是幹什麼的?哪裡人?」

  徐循慌呀,怕得不得了,她想說謊,可謊話哪那麼容易就有?徐循舅舅想上來把她抱回去,被村長攔住了,那兩個公公又問村長徐循舅舅的來歷。

  問徐循姐妹,村長可以不說,可問徐循舅舅,他不能不說了。兩個公公那都是什麼人?人精啊,幾句話就把徐循的身世給套出來了。他們嫌徐循妹妹年紀太小了,沒要,就是當場就讓徐循,「跟我們走吧!」

  徐循蹲在地上真不想動,她又怕舅舅和這夥人打起來,又怕舅舅救不了她,這麼慌慌張張迷迷糊糊地,就被那幾個老媽媽給拉起來,半強迫地扯進了隊伍里。其中一個看起來最溫和的還安慰她,「莫怕,是選妃子,好事呢!再說,不中選,就把你給放回來。你記得家住哪?可別忘了!」

  這句話被徐循和她舅舅當作寶貝一樣,兩個人聽着都不掙扎了,徐循舅舅把她妹妹抱在懷裡,跟着走了半里路,徐循偷偷地轉過頭對他們擺擺手,又沖妹妹扮個鬼臉,把她給逗笑了,就自己轉過身去,跟着這群人大步地走起來了。

  走了沒有多久,見到一輛大車,要比她們坐過來的那一輛更大、更牢靠,她們上了車,有人來問姓名出身,徐循就着那人手上的冊子看了一眼,上頭已經有了幾個名字,都是秀才、地主之女,籍貫全在這一帶附近。

  她聽大人說過,這幾年京畿一帶選秀次數太多,每一次選入宮的女兒越來越少,官府還要到更南邊去選。看來,可能是真的在城附近選不到了,這次連村里都沒有放過,徐循倒霉,才從雨花台出來,剛好就撞上了這一波。

  她想得沒有錯,這一天大車裡被塞進了很多女孩兒,都是當地體面人家的女兒,到了晚上,她們被帶到驛站,有熱水,有炕睡。

  雖然炕上免不得有幾個跳蚤,但大多數女孩子都睡得比較香:驛站里燒的是炕,湯山因為耕地不多,秸稈不夠,大多數人冬天都只能燒爐子取暖,即使是當地富戶,也不例外。

  第二天她們就被送回城裡去了,進了一個大院子,有人燒水給洗澡,水裡放了藥——殺跳蚤的,又拿細細的篦子篦頭上的虱子,還把她們穿的衣服全收走,包袱也不例外,又發了一色一樣的新衣裳,料子特別好,花花綠綠軟軟滑滑的,徐循只在富人家奶奶身上看過,徐師母也有兩條這樣的裙子,但不大穿。管事的老姑姑——她讓她們喊她馬姑姑,管事的馬姑姑說,這是貢緞,從蘇州來的。

  貢緞襖子裡絮了厚厚實實的棉花,在春二月穿甚至都有點熱,可誰也捨不得脫。這群小姑娘快活起來了,彼此說說笑笑,還互相問着來歷,徐循因為不會說湯山土話,被人排擠到了一邊。她想找和她舅舅一村的那個女孩兒,可當時上車只顧着哭,也沒看清人家的臉,這會再找不着了。

  等到中午放飯的時候,湯山派的十多個小姑娘都恨不得再不回去了:她們吃得不算很好,菜是溫的,清湯寡水,沒什麼味道。可每道菜里都有肉,雞肉、鴨肉,還有吃不出的肉——有個膽大的問了馬姑姑,馬姑姑說那是麂子肉。

  徐循家裡還是經常吃肉的,她沒那麼興奮,主要還是想家。

  她們在一個院子裡住了十多天,天天洗澡,天天拿藥水洗頭,篦虱子,半個月以後,終於所有人頭上都不發癢了,她們被領到一個更大的院子裡,由老嬤嬤一個一個地看,看什麼徐循也不知道,她猜是看長相、看身高,看腳,看牙齒,還聞她們的口氣,聽她們說話……哪一點不過關都不行,立刻就會被帶走。

  湯山派在這一次挑選里全都被涮下去了,當天就領了三兩銀子,全被人送回家去。徐循一個人抱着她的兩件新衣服,被送到另一個院子裡和另一群女孩一起住。

  她倒是徹底安心了:這裡也不像是外頭說的那麼可怕啊,被打發出去,還有三兩銀子拿,還管被送回家。給皇上當妃子,聽着就和做夢似的,怎麼輪得到她?她聽說往後還有好多關,這關不刷下來,往後肯定也給刷下來。

  徐循就安安分分地在大院子裡住了下來,跟着和她一般大小的小姑娘們一起上課,上女紅課,上識字課,上宮禮課,課程很鬆,半天上課半天玩。大院子裡經常滿是人踢毽子跳百索,幾個姑姑心情好的時候,還在一邊跟着拍手。徐循一般都不參與,很努力地窩在房間裡,希望能快些被打發出去。

  不過,想要被打發出去,也不是那麼簡單的,下一輪挑選不知是什麼時候,這期間,只有一個女孩因為生病被送走了。其他時候,姑姑們都很和氣,幾乎從不生氣,遇到女孩兒們彼此拌嘴,也就把她們分開而已。

  徐循漸漸地也結交到了朋友,一個叫胡善祥的女孩,她從濟寧過來,和她一般大,兩個人因為都不大願意在外頭野,又都沒有什麼同鄉,彼此就很說得上話。徐循識字,但女紅做得不好,胡善祥能刺一朵很漂亮的花,做一個不錯的荷包,可不認字。徐循因為老被母親罵,很樂意向胡善祥學刺繡,胡善祥也喜歡認字,兩人一來二去就成了好朋友。

  胡善祥懂得比徐循多一點,比如說她知道現在這是在選太孫的妃嬪,而不是皇上的妃嬪。她還知道她們現在住的就是紫禁城,住在西六宮外頭的院子裡,等到幾次挑選以後,她們很可能就要住進西六宮裡去了。

  徐循很佩服胡善祥,胡善祥偷偷告訴她——「這都是我們從前那個院子裡的姑姑和我說的。」

  馬姑姑雖然很和氣,但可以三兩天不說一句話,徐循很羨慕胡善祥有一個健談的姑姑。

  她一直知道,比起太子,皇上更喜歡皇太孫,所以皇太孫時常被皇上帶在身邊,京城百姓們去看皇帝出巡的時候,有見識的都會指點:皇上後頭跟着的就是太孫車駕。但她一直以為皇太孫年紀還很小,太孫太孫嘛,好像這個孫子永遠都太小一樣,她沒想到皇太孫也到了娶親的年紀了。

  後來她才知道,當時皇太孫已經十九歲了。

  然後就是不斷地上課,又並不考試,人心漸漸就浮動起來,很多小姑娘在課上經常走神、說小話。徐循也不想表現得很出眾,不過,她因為女紅不好,經常被母親罵,所以女紅課不自覺就上得很專心。認字課,她本來就認字,自不必說了。宮禮課很簡單,沒有人學不會,她也就是隨個大流,做得不好不壞。

  第二輪挑選的時候,她們脫光了站在老嬤嬤跟前,老嬤嬤從頭頂看到腳底,看身上有沒有胎記、痣、膿包,還讓徐循張開腿,又問她來過天癸沒有。

  徐循覺得很不舒服,但只能照做,好在屋裡外都是女的,這種不舒服也很輕微。

  第二輪挑選刷下去更多人,餘下的人又被併到一個院子裡,這一次只有三十多人了。院子也換了地方,換作了壽昌宮——這一次,院子樓房上有匾額了,不需要胡善祥,徐循也認得出來。

  壽昌宮地方很大,因為預防秀女們年小害怕,雖然房間足夠,但還是讓她們兩人一間。徐循很自然就和胡善祥一間屋子,她們有了更多新衣服,而且是來人量身給她們做的。隨着天氣漸漸變暖,各種新鮮瓜果蔬菜被送進壽昌宮裡,合着那花樣翻新的宮膳、點心,很多人的臉盤都變圓了。

  徐循吃得津津有味,她覺得她馬上要被送出宮了,多吃一點就是一點,不過她正在長高,吃多少也沒有發胖,倒是個子又竄了一點兒。在這時候她主要擔心舅舅沒把話送回家裡,她被送出宮的時候,爹娘不會來接她。而送她出去的軍爺和公公脾氣又不好,不願意把她送到雨花台去,那她就真抓瞎了。

  不過這也就是瞎擔心,徐循還是很有信心的,她覺得爹娘肯定會在宮外接她,然後一家人抱着哭一哭,她就可以給他們講宮裡的見聞,再把三兩銀子給爹娘。要是運氣好,還能從宮裡蹭點糕餅出去,分給弟妹們。

  第三輪挑選是隨時進行的,隔幾天就有人被送出去,有時候是因為闖了禍,大部分時候,秀女們猜不到原因。

  徐循有一次夜裡醒來,覺得有人在看她,她挺怕,後來發覺是管事的白姑姑,就又好了。白姑姑被她發現了,有點尷尬,她悄聲告訴徐循,「別怕,就是來聽聽你們睡覺的動靜。」

  她們隔房那個會打呼的小姑娘被送走的時候,徐循一點都不吃驚。

  她們在宮裡住了整整半年——半年啊,徐循被收進宮裡的時候,被發的那件貢緞襖子穿着還嫌大,等她進到長壽宮裡被一群陌生人閱看時,那件襖子穿起來已經緊繃繃地不合適了。徐循還想自己給放放線再穿,可白姑姑讓她別費事了,轉過身就為她安排了一身新衣裳,還有專人來給她們梳妝打扮。

  白姑姑似乎很重視這次閱看,還提到了皇上云云,徐循隱約覺得這可能就是最後一次閱看。

  她決心越少說話越好,如果能在眾目睽睽之下想到辦法出醜,也可以出出醜,不過她覺得自己很可能不敢,有好多次她都想在課堂上表現出愚笨的樣子,可是被先生們一看就又孬了,徐循的膽子一直不是很大。

  最後一次閱看很平淡,因為看她們的人都在帘子後頭,帘子好像經過特別的製作,從裡頭可以看到外頭,但是從外面看不到裡面。她們坐下來繡花,被問了一些問題,有個姑娘會彈琴,彈了一支曲子。每個人身上都別了一朵花,花的顏色不太一樣——挑到現在這個地步,已經只剩下七個人了。用服飾和首飾,就可以輕鬆地區分出每個人來。

  全都表演完了以後,帘子後頭有個蒼老的聲音問,「太孫覺得怎麼樣?」

  現在幾乎所有秀女都知道自己是被選為太孫妃嬪的,對皇太孫肯定都挺好奇,幾個小秀女不免抬起頭望了望帘子,徐循不敢看,她發覺胡善祥也沒有抬頭。

  皇太孫說,「都是美人。」

  他聲調平板得很,聽起來像在說客氣話。說完這一句,就沒有聲音了,有人來把秀女們往外帶,那個蒼老的聲音還問,「張氏、王氏以為如何?」

  餘下的聲音,徐循就聽不到了。她們被帶回了壽昌宮。

  翌日,她得知自己被封為太孫婕妤,隔鄰的何仙仙被封為太孫昭儀。胡善祥的運氣好一點,被封為太孫妃。

  徐循終於可以回家了,因為皇宮需要時間來布置太孫的新房,也因為婕妤和昭儀要在太孫妃後入宮。

  但當徐師母哭哭啼啼上來抱住徐循的時候,她卻沒有多少入選的喜悅,心裡更多的卻還是茫然的心情——她也沒做什麼呀,莫名其妙的,怎麼就入選了呢?

☆、變化

  在徐循入選以後,她的生活自然也發生了許多改變。

  第一個改變,就是她雖然回到了徐家,但已經不算是她爹娘的女兒了,起碼,她有一半的身份,是皇太孫的女人了。

  皇家除了皇后坐定正妻之位以外,好像沒有很明確的妾這個定義,婕妤、昭儀從名分上來講,當然算是皇妾,但因為和天家沾了邊,她們的身份可能還要高於一般的官員妻子。起碼,雨花台現在是沒有什麼人敢給徐家臉色看了。而整個徐家,當然也不會有人敢給徐循臉色看。

  但是這並不意味着徐循能夠隨心所欲——現在她雖然是家裡地位最高的一個人,但做任何一件事,都要經過宮中給她派出的教養嬤嬤許可,甚至和家人親戚相見也不例外。徐循非但再不可能和她的男性親戚相見(她父親和她還在襁褓中的親弟弟除外),就是一般的女性親戚,因為出身低微,舉止不知禮節,也被教養嬤嬤們排除在外。只有初一十五,能和徐循一起吃一頓飯。

  是的,她的這些親戚現在都趕到徐家來了,徐循的舅舅一家人帶着姥姥,還有她的堂親、表親們,從消息出來的那天起,就拖家帶口地住到了徐家。徐家住不下,他們就住到鄰居家裡——鄰居家也根本就沒有要房錢的意思。他們自己也急於到徐家來吃飯,把自己的田契送到徐家手裡,求徐先生給予庇護,免了他們的賦稅。

  徐先生是個秀才,他們家的日子其實本來就過得不差。秀才在比較偏遠的地方,一般都是深受敬重之輩,就是在天子腳下,也頗受街坊鄰居的尊敬。他不需要交賦稅,因為是官府廩生,每年還有四兩銀子、四十八斗穀子的補貼,所以歷年來慢慢也置辦了一些家業,當然,這點家業和這個功名,只能讓他免除自己名下有契紙那份土地的賦稅,還不能讓他去庇護別人的田土,讓他們無需交稅。現在徐家身份有了變化,他的遠親近鄰,當然都巴望着能讓徐先生出面說句話,也好能免去自己的賦稅了。

  都是鄉里鄉親的,徐先生抹不開這個面子,再說,這也就是一句話的事。要不是徐師母有見識,管住了徐先生的嘴,說不定整個雨花台的田現在都無需交稅。可就是這樣,徐家幾個叔伯,以及幾戶緊鄰,現在也無需再為每年的賦稅發愁了。倒是徐循舅舅一家遠在湯山,徐先生是鞭長莫及,不過,他們現在倒也好了,雇了幾個佃農,徐循舅舅和舅媽都再無需親自下田,甚至也不需要自己去看佃戶幹活,他們的鄰居自然會幫着照看土地的。倒是徐循姥姥,三不五時還嚷着要回去村里住住——舍不下她那幾頭豬。

  徐循中選,明面上給徐家帶來的賞賜,只有三百兩銀子,和幾匹貢緞。徐家把這三百兩銀子供起來,沒有胡亂花銷——在這個年代,其實只有大戶人家才會頻繁地使用銀子,一般人在日常生活中,都是動用銅錢,銀子那是花不出去的——但是說也奇怪,雖然他們家現在有幾十口人要吃要喝,但錢箱裡的銅錢,很快就滿得裝不下了,不得不一次次地出去把銅錢兌了銀子,而不過是三個月功夫,居然也兌出了有三百兩銀子之多。

  三百兩銀子,足夠在雨花台鄉下置辦一所宅院了,徐家就正打着這個主意。不過,教養嬤嬤們說,「再有半年,貴人就要出門子了。打牆動土的事,還是等貴人入宮以後再說吧。」

  宮裡派出四個教養嬤嬤來教導徐循,這些老嬤嬤帶了八個宮女,十六個中人,把徐家的兩進小院給填了個滿滿當當,徐家人倒只能住在倒座南房裡,徐循待遇好一點,還能住上房。就是徐家的廚房,現在都要盡着嬤嬤們的飯先做,徐家特地到鎮上請了兩個婦女過來幫廚,不然,徐師母和幾個親戚婦女肯定忙不過來。

  不要以為教養嬤嬤們是鳩占鵲巢,徐循的這四個嬤嬤還算好心,因為徐家夠住,就沒把徐循帶走。像是何太孫昭儀,徐循聽說,因為她們家地方不大,她只匆匆和家裡人見了幾面,就被帶到一處閒置的宮室中居住了,一家人可能只有逢年過節可以進去探望一下女兒。

  這幾個教養嬤嬤也把徐循的教育給包圓了,她們要教給徐循的東西,「太多了,一年半載肯定學不完,只好學一點兒是一點兒吧。」

  徐循本來除了會認幾個字,能夠幫着徐師母做點家務以外,也沒有什麼別的特長了,但幾個嬤嬤為她挑選了笛子這門樂器,『好上手,比起琴簫要簡單些』,她每天早上起來,要嗚嗚地吹半個時辰,趙嬤嬤曾在教坊司當差,對於樂器十分精通,她對徐循的進境很不滿意,徐循只好痛苦地越發早起,用勤學苦練來取悅趙嬤嬤。

  四書五經是不用徐循讀的了,一般的雜書,她有空可以看看,錢嬤嬤不管,她的主要工作是教導徐循《女四書》,讓她知道身為女子該做的本分。告訴她貞順賢淑的大道理,讓她明白什麼事能做,什麼事不能做,這又都是為了什麼。比如說,伺候君王,是徐循的本分,每當皇太孫到徐循的宮室中來時,徐循應該歡悅而得體地接待他,讓皇太孫感到愉快。但徐循又不能眷戀皇太孫的恩寵,當皇太孫走時,她應該平靜地送別,而不能輕易地流露出不舍,免得皇太孫憐惜她的心情,過多地將心思擺在後宮,這就是妖媚惑道了。這樣的事決不能做,一旦觸犯了規矩,輕則被皇后、太子妃娘娘懲戒,重則要貶入冷宮之中。

  至於和其餘妃嬪爭風吃醋、爭奇鬥豔,更是從根子上就不符合三從四德,是天大的不體面。徐循就是動一動這樣的念頭都應感到羞恥,她本是寒門小戶之女,應選進入後宮,就是為了服侍皇太孫,為他生兒育女、開枝散葉,若有別的心思,就是糟蹋了她的這份造化,就對不起他們家現在享有的這無限榮光。